第一章 初相见

天。地。

长天人过少,荒草乱蓬蒿。

仔细辨认,这儿原本也是一座城,不知多少年无人来过此地,城只剩下了一条勉强可以被称作路的古道。

残阳血一般地在已揉入夜色的天边铺撒开来,映照着古道上前行的一老一少,将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
其实,老的并不很老,头发只是因为风尘覆盖而显出灰色,衣服不辨本来的颜色,脊背还是在努力挺直。但他的目光显出无尽的苍凉,加上散乱的胡须与鬓发,极像耄耋之年的老者。

少的同样一身风沙,一手搀扶着老的,一手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,包裹看起来很空,被风吹得摇摇欲坠。两人慢慢地向前走着,夜色一点点笼罩上来,古道更加显得阴森。

他们已经不知行走了多久,比起口粮将尽的肉体痛苦,孤寂、落寞、阴森的气氛此时更让他们觉得可怕,仿佛他们也要被这无边无尽的黑暗吞噬。

在并不太平的年岁,你可能会看到很多这样的赶路人。风尘满面,饥寒交迫,却依然不敢停下来。你上前去问他们,姓名家乡,欲往何处,他们也许会客客气气地回应你,但是说的很少是真话,有的也许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
“门主,您瞧,那里有灯光!”少的忽然叫了一声,沙哑了的声音里透着掩抑不住的兴奋,手指向远处一点从高高低低的灌木里发出的光亮。

“有灯,也不是为咱们亮的。”老的并没有随着他的手看。

“门主,我就说,有人跟着心里踏实,您非把他们都派回去了,就咱们俩人,连个探路的都没有。”少的一面说,一面将包裹放在路边一处略高一点的土台上,示意老的坐上去。老的显然不赞同,但也仿佛无力阻拦,顺势坐下了,“我去试一试,说不定是老天爷真开眼了呢。”

少的拍拍身上的尘土,象征性地理了理散落了一半头发的发髻,朝着亮光走了过去——他惊讶地发现亮光来自一座挤在灌木中间的小屋,在那个大概是窗户的地方闪烁着。

这一喜可非同小可,他立马上前,绕着小屋走了几圈才找到门——是一块看起来很结实的木板,他定了定神,摸了摸腰间,才朝门猛拍了几下:“请问——有人吗——”

“谁呀?”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
“我是赶路的人,途径贵地,冒昧讨口水喝,不知主人家可否发个慈悲?”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。

“赶路的?这地儿方圆几里地除了我就没有过喘气儿的!”里面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善,“没水,只有酒,要不要?”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一点——说话的人走到了门口。

“多谢主人家慷慨相助。”他也提高了声音,躬身行礼。

只听木板门咣当一声,他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前站着一位黑衣少年——一张清瘦得轮廓分明的脸,带着不耐烦的神色,依稀可见眉清目秀,一双深邃的大眼睛,因醉意而略略显出红色,浓密漆黑的长睫毛犹如一对上下翻飞的黑蝴蝶,黑色的衣服有些旧,前襟上沾着酒,一手端着一个装满了的酒碗,浑身散发着清香味,大概来自酒,也仿佛来自此人本身。

黑衣少年见到眼前人时也略略吃了一惊,只见他灰扑扑的脸上一双浓重的眉,一双丹凤眼,精致的下颌微颔,目光谦卑恭敬,破烂不堪的浑身上下却透着说不出的高贵感。

黑衣少年有些发愣,不过还是递过了酒碗,面前的人又是一礼,双手捧过酒碗,后退了两步便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等等等,我没说把碗一块儿给你吧?喝完了走人,你还想端哪儿去啊!”黑衣少年喝了一声,话里透着满满的酒意。

“先生,我家主人就坐在那个路边,他略有年纪,赶路久了吃不消,我欲先请他饮,饮毕即刻将酒碗奉还。”

“哟,还是两个人——你们从哪来啊?赶路做什么去?”黑衣少年似乎对面前这个人有了更大的兴趣。

“我们主仆从——”他竟一时有些语塞,来路应该是哪里?帝都金陵?边城燕州?还是哪里?去路又应是哪里?赶路有三月,去路的概念大概也只剩一个方向,其他的早就未可知了。

“我们主仆从东面来,做生意经营不利,欲回巴蜀故乡。”他有意地控制情绪,他明白,自己不能表露出任何异常惹人怀疑。

“什么东面西面的!”黑衣少年打断了他,“往巴蜀的官道多着呢,走这条路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,你不说实话,甭想喝我的酒。”他一把抢回了酒碗。

他不知该如何作答,瞪着有些张慌的眼睛望着黑衣少年。

“说吧,看身段你还像个练过的。”黑衣少年绕着他上下打量,目光在他腰间停住了——那个被厚厚的布裹起来的东西在月光下透着金属才有的光泽。

“先生说笑了,我们不过是抄了个近路,不想……”他努力掩饰,冷不防黑衣少年一把将他腰间挂着的东西抽了出来,惊得他本能地大叫一声,伸手欲夺时早被黑衣少年闪开了,撕开包裹,果然是一把精致的短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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